岁月悠悠,时光杳杳。回望来路,心中总有那么一束光,温暖而坚定地照亮我前行的方向。人说:妈在,家就在;家在,根就在。这朴素的话语,在我每一次归乡时都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证。
回到老家,满地金黄的玉米堆积如山,香气扑鼻的花生装了好几袋,地上堆着的南瓜大个大个的,还有绿豆、黄豆、干辣椒……琳琅满目。菜园里,白菜舒展着翠绿的叶片,萝卜探出白嫩的腰身,大蒜郁郁葱葱,一派生机盎然。此刻,母亲正忙碌着招呼寨子上打工回来的年轻人采摘蔬菜。她的身影在秋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矍铄。
第二天,天光未亮,杨柳坪寨子最后一声鸡鸣尚在酝酿,我八十八岁的老母亲就已经窸窸窣窣地穿好衣裳。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,噼啪作响,将她沟壑纵横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明亮。“烧早火”,对农村人来说一直是件痛苦的事,特别是冬天和没柴烧的日子。无论寒来暑往,自母亲懂事起,这便是她每一天劳作的序曲。
母亲名叫向松云——人如其名,既有松柏的坚韧高洁,又具白云的淡泊从容。母亲的老家地名叫向家岩塔,祖上家境殷实,宅院背倚青山,前立青石院墙,两侧朝门相对,中间是大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庭院,正房前两个大天井被四块几千斤重的溜光条石隔开,可蓄水养鱼,三面高大气派的木房环抱。一百年前,他们从我们现在同村的窝拖寨子搬迁至此。母亲生于1937年冬月廿二,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,她的童年,注定要与苦难相伴。十四岁那年,湘西龙山刚解放,大姨远嫁茨岩塘岩板村,舅舅娶妻另立门户,只剩她与多病的双亲相依为命。瘦弱的母亲,就这样成了家中唯一的顶梁柱。晨光熹微时便随生产队下地挣工分,暮色苍茫中归来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外公外婆。她常常背着行动不便的外婆去邻家串门,听老人们谈天说地,这便是她唯一的娱乐。外公曾是柏果村周边有名的教书先生,我父亲亦出自他门下。母亲只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被迫辍学,可她天资聪颖,成绩优异,至今仍识得许多字。她常蹲在我伯父的墓前,一字一句地默念着伯伯抗美援朝打仗的英雄事迹。村里人无不称赞:“向家闺女干活一个顶俩,咬得蛮、吃得苦、不耍滑、肯吃亏。”那双本该执笔书写的手,却早早地握起了镰刀与锄头。
1956年,十九岁的母亲嫁给了四里外大田村杨柳坪寨子上的父亲。出嫁那天,她最放不下体弱的外婆外公。“娘,我会常回来看您们。”她紧握外婆的手,泪如雨下,打湿了嫁衣。婚后,母亲果然常常回娘家,挑水砍柴、煎药做饭,从未间断,用行动践行着对父母的承诺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外公去世了; 六十年代初,外婆也走了。母亲悲痛难抑,却仍咬牙前行。家境再艰难,她始终惦念着为外婆立碑,“娘苦了一辈子,该让后人记得她。”因为外婆只生了两个女儿,舅舅是外公的前妻所生,她认为给外公立碑应该是舅舅的事。待到九十年代,家境稍有好转,她便省吃俭用,为外婆立碑刻文,请长辈撰写的墓联她永远牢记在心,那是她对母亲最后的孝道。每年清明和大年三十,母亲都会前去扫墓,直到前两年在我们的强烈劝告下才中断。
解放前, 我家原有大量田土山林,占周边村寨十之八九,祖母靠收租雇工生活,故土改后被划为地主,三间房被分走两间。母亲年轻时皮肤白皙,面容娇好,勤劳贤惠,提亲者络绎不绝。外公执意不嫁“贫雇农”,一定要嫁“地主家”。他认为地主子弟教养好,总有翻身之日。于是,曾读完高中且容貌出众的大姨嫁入董姓地主家,母亲也嫁给了当时一贫如洗的地主之后——我的父亲。
父亲天资聪颖,热衷钻研新事物。发电技能是修村里“红旗渠”灌溉工程的清华大学毕业工程师所授,打米、榨油、擀面是小时候到寨上开设碾房的六嗲嗲家所学,木匠手艺拜堂兄为师,石匠、篾匠皆是无师自通。他曾长年负责村里加工厂发电、打米、榨油、擀面,早出晚归。包产到户后,转为专做木工,整日在外修木房、打家具、合老屋。家里的重担,始终稳稳地落在母亲柔弱的肩上。
文革时期,母亲每月要替地主身份的祖母送几百斤柴至十里外的公社,每次都是披星戴月而去,来回至少要两个多小时,回来还要赶上生产队出工,否则就要被扣工分。还要定期去村治保主任家汇报思想。在生产队,她从不服输,干活不输男人,常背一百四五十斤重物走十多里山路,与男劳动力一样拿最高工分12分。每次做完生产队的活,还要接着砍柴、割猪草、种自家的自留地,每次回家都是大背小背的。回到家还要砍猪草、磨苞谷、煮猪食、喂猪,几乎每天从天光未亮到月明星稀,从未停歇。即便盛夏正午烈日当空,或大雨倾盆、雪花纷飞,她也穿梭在山林间,砍柴、打猪草,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,在岁月的长河里旋转。八十年代,分田到户后,我家劳动力虽少,却样样农活走在人前,粮食连年丰收,我和大哥的学费、生活费,经常要靠卖米换来。
母亲育有三子两女,1957年生了大女儿,可惜不到两岁,因严重的痢疾无钱可医,便夭折了。这成为母亲心中永远的痛,直到一九六二年我大哥出生,才稍微抚慰她伤痛的心灵。
从小我便深得母亲喜爱,常唤我为“幺儿”。可我幼时体弱多病,一感冒辄转肺炎,咳嗽不止,喘息艰难,常被邻居一长辈戏称“补疤炉锅”。我最初的记忆约在三四岁时,一次高烧不退,彻夜咳嗽,母亲心疼得泪眼婆娑,背着我走十多里山路去茨岩塘公社医院。天未破晓,借着朦胧月色,翻越海拔千米的罗家垭——那里山路崎岖,荒无人烟,曾是红军与国民党激战之地,死者甚众,白日独行尚且胆怯。山风呼啸,松涛呜咽,猫头鹰啼啸凄厉,山脚忽添新坟,花圈、火把在夜色中森然刺目。我趴在背篓中吓得瑟瑟发抖,母亲却似无所畏惧,一心赶路。后来我问:“妈,你怎么不怕鬼啊?”她淡然回道:“家里我不去谁去?我从没做亏心事,有什么好怕的。而且我只看到活人整死过人,还从没听说鬼打死过人。”夜深人静时,她还经常独自摸黑到远处的井里挑水、给稻田放水,始终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的天空。我自懂事开始,每天看到母亲那么劳累,十分心痛,就主动上山放牛、砍柴,以及下地薅草、挖洋芋、红薯、打谷子、背苞谷等,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小时候,我最喜欢的就是到田里捞泥鳅黄鳝。每当周六放学,妈妈提前就把茶枯饼(榨茶油后的残渣,圆圆的,一饼一饼的)用稻草烧熟,并慢慢锤成细细的粉末,拌上草木灰,然后均匀地撒到早已选好的水田里。茶枯很香又有药性,泥鳅黄鳝便会钻出来吃,很快就会被药倒。我便用针爪子(一排长针夹在竹片中制作而成)一抓一个准,有的才刚从洞里探出头来,就被我逮个正着。看着那些活奔乱跳的,那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!每次都能弄到好几斤,可以好好的改善一下全家的生活。
1990年,祖母八十五岁高龄离世。2004年末,父亲也走了,年仅六十七岁。母亲默默料理完后事,又回到她那永无休止的农活中,仿佛生活从不因悲伤驻足。她年年为父亲坟旁除草砍竹,常独坐坟前大石上,一坐便是很久,将无尽的思念化作默默的深情陪伴。
母亲读书不多,却极重教育。常言:“我吃够了没文化的苦,不能再让你们吃没文化的亏。”四兄妹只要愿读,砸锅卖铁也要供。后来我们都读到了初中,我与大哥更考上了大学。记得接到通知书那天,母亲的双手在衣服上反复磨擦才郑重接过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激动的泪水啪塔啪塔地落下,晕开了字迹墨痕。
如今她年近九十,我们屡劝她歇歇,少种些地。她总笑着说:“我动一动才不生病,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今年起,三兄弟凑钱请姐姐照料她。因二哥两个儿子未成家,压力大,夫妻外出打工,老家只剩母亲一人。她舍不得老屋,舍不得养的土狗土鸡,更离不开种了一辈子的那片热土——那里浸透了她一生的汗水与深情。
母亲几乎舍不得吃鸡下的蛋,常说自己不喜欢,每次都要我们霸蛮给她夹到碗里,其实她将每一枚鸡蛋都小心翼翼地攒起来,留给儿媳、孙子、重孙。每次我给她钱,总被回绝:“你们城里开销大,我在农村有吃有穿就行了。”每次吃饭时,她总不停地为我夹菜,劝我多吃点,那殷切的目光、温暖的话语,惹得嫂子们笑她偏心幺儿。
2022年,我们三兄弟撤掉了原来的老木屋,合资修建了三层小砖房,而且铺了很宽的院坝,晒谷物、晾衣服十分方便,母亲高兴极了。她常说,“你们几弟兄修这么大的屋,我要帮你们守好起,这样你们每次回来才有个热饭吃,有个干净的地方住。我平时也要多活动下,要把身体搞好,这样才能多陪你们几年,我想多和你们一起过几年幸福的生活。” 所以,如今除了稻谷外,其他的农作物和蔬菜她都种得有,即使家里柴禾再多,她还经常坚持上山砍柴。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生病总瞒着我们,生怕给子女添麻烦。去年带她治好了白内障,她逢人便说:“儿子花钱治好了我的眼睛,现在穿针都不怕!”那欢喜的神情,胜似当年我们小时候穿上了新衣。以往每周六我必去电话,那成了她一周最幸福的期盼。如今她耳背,已听不到电话铃声,无法电话交流,我只有借助老家院子的监控,每日默默地注视她,看她那蹒跚佝偻的背影,看她刷抖音专注的样子,看她每天打扫院子的认真劲,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心弦。
母亲八十八了,仍天天下地。她说一天不下地,浑身就不自在。夕阳下,她的身影在田垄上拉得老长,白发在风中飘荡,如成熟的芦花,在晚霞中闪烁着银色的光芒。
这就是我的母亲,生于战乱,历经苦难却始终坚韧的农村妇女。全村人一直评价她是整个村里几十年来最勤劳、最能吃苦的人。她用八十多年的光阴,如千万中国农民一般,继续在家乡的土地上耕耘着,书写着一部无字的生命之书,每一页都浸透着汗水与坚韧。
值此母亲寿辰,谨以这些文字,献给如泥土般朴实、如庄稼般丰饶的母亲。愿她如大地长青,如阳光长暖,永远是我生命中最踏实的存在、最温暖的光亮。
暮色四合,母亲正在喂鸡。鸡群咕咕围转,两狗摇尾相随,炊烟自老屋烟囱袅袅升起,在晚风中绘出温柔的弧线——这一切,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画面,是游子心中永远的乡愁。走在乡间小路,忽闻母亲唤我回家,声声熟悉,亲切如初。世间再无如此动人之声!无论走到哪里走多远,母亲的叮咛总在耳边回响,母亲的牵挂永在心间回荡,如这炊烟,始终萦绕在故乡的天空,永不消散。母亲自强不息、不畏艰难、宽厚仁慈、吃苦耐劳的精神,如一束永恒的光芒,始终照亮着我前行的路,给我温暖,给我方向,给我力量,给我希望……
作者:怀化公安处 彭双翼
(编辑:李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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