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吴桦源 程小旭
清晨六点,湖南桃江,资水中游。大栗港镇新园汽车渡口,62岁的船主老陈解开缆绳,柴油机突突响起,渡船载着菜农和摩托车缓缓离岸。对岸的孩子们要过江上学,老人们要过江看病,菜农们要把新鲜蔬菜送到镇上——这条摆渡了几代人的船,依然是他们连接外界最便捷的方式。
这样的场景,在102公里的资水桃江段上每日重复上演。52艘渡船、56个渡点,日均摆渡车辆约300台次、乘客超2000人次。
但老陈清楚,距离这座渡口关停的日子也不多了。上游3公里处,大栗港资江大桥桥墩已出水。预计2027年通车后,两岸群众靠轮渡出行的历史将终结。对岸村民张国强说:“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将不用再赶在天黑前回来了。”
渡口在消逝,水运一直在谋求改变。几十公里外的伏古桥,总投资35.63亿元的桃花江航电枢纽正加紧推进——它要回答的是:高铁高速时代,一条内陆河还能为两岸百姓承担点什么?
一、千年水道:从繁盛到沉寂
桃江的千年水运史,映照着资水两岸人民的生计与命运。
唐贞观年间,名将秦叔宝驻守三堂街修建龙牙寺,为征集建材粮草,在资水岸边修建码头。此后千百年来,三堂街一直是资水著名商埠。桃江、安化、汉寿、邵阳的山货,经此出洞庭、销武汉。“帆船黑了半边江,山货压断一条街”,那是昔日盛况。
1900年,桃江人徐芝浦购置汽轮,开辟益阳至长沙班线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公路网尚不通达,货物运输基本走水运,桃江县航运公司曾是全县企业龙头,业务体量曾一度占据当地银行业务的半壁江山,上千名职工靠水运养家糊口。
1986年的老照片里,雷公岩麻石厂码头正在装船,桃花巷码头正在卸化肥。但进入新世纪,高速路网四通八达,水运业逐步退出舞台。航运公司改制,职工分流,码头沉寂。从“半边江”到退场——资水见证了千年交通之变,更见证了一代代水边人家的生计转型。
二、选择之困:一条内陆河的出路
桃江水运转型选择的纠结,是中国内河水运发展的一个缩影。资水绵延102公里横贯东西穿越县境,上接安化县、下连洞庭湖。桃江具备得天独厚发展水运的优势,但水运在县域综合运输体系中占比偏低——修山电站以下仅能通航300吨级船舶,全县五级以上、季节性航道更是不足80公里,公路从“门到门”的便捷运输,让水运行业几乎无从竞争。
但沿江百姓的出行需求不会消失。大栗港镇被资水一分为二,南北两岸数万群众往来,长期依赖渡船。一到傍晚停渡,急病就医、孩子晚自习回家都成了难题。发展为了人民,发展依靠人民,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——落到基层,就是群众对一座桥的渴望,对安全便捷出行的期盼。
这一期盼得到了制度回应。2023年施行的《益阳市渡运安全管理办法》明确,区县政府负责“渡口设置、撤销审批,有序推进渡口改造、撤并工作”,并将“渡运安全管理经费纳入财政预算”。大桥建成后,毛羊坪等渡口将依法撤销,两岸群众的出行方式将迎来历史性跨越。
国家更宏大的变革正在酝酿。2025年5月,交通运输部等六部门印发《关于推动内河航运高质量发展的意见》,明确构建“畅通高效、绿色智慧、安全韧性、保障有力”的现代化内河航运体系。内河航运不再只是“补充”,而是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的重要一维。
水运行业法律框架同步完善。《航道法》《港口法》《国内水路运输管理条例》《内河交通安全管理条例》构成水运管理“四梁八柱”;《湖南省水路交通管理条例》《湖南省水上交通安全条例》细化省级规范。从国家到地方,法治保障渐成体系。湖南规划明确:到2035年建成以长江为依托、洞庭湖为中心、“四水”为骨架的“一江一湖四水”航道网。桃花江航电枢纽,正是这条内陆河通江达海的关键节点。
三、一座桥与一个枢纽:不同维度的“为民”答卷
大栗港资江大桥工地,钢筋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1.08亿元投资,对一个不足百万人口的县城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。但站在两岸村民角度,大桥承载着的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期望,这是刚需——没有桥,孩子上学要赶渡,老人看病要等渡,农产品外运要排队。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——修桥,就是最朴素的答卷。
而在决策者眼中,修桥解决的是当下出行,航电枢纽谋划的却是长远民生。
2025年10月,桃花江航电枢纽的水产种质资源影响专题获农业农村部长江办批复,成为近年来湖南唯一通过的枢纽类项目。此前因枢纽坝址位于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,项目被卡了两年。团队拿出“太极鱼道+陡坡鱼道”组合方案,用工程手段为鱼类搭“回家的路”,以科学数据说服主管部门。保护好鱼类资源与修建航电枢纽,指向的是同一群人——渔民要生计,百姓要物流,发展的目的最终是为了人民。
效益算得过来:建成后,修山电站以下29公里航道提升至1000吨级,千吨级船舶可从桃江直达洞庭湖、长江。这意味着桃江的竹制品、矿石、农产品,将以更低物流成本运出湖南。水运成本约为公路的三分之一,对县域经济和百姓增收的撬动影响力不容低估。配合石长铁路桃花江货运站、S20平洞高速,铁公水多式联运拼图正在成形。
挑战同样现实:50个月工期、35.63亿元投资、征地移民协调——每一项都考验承载能力。目前项目完成投资3.39亿元,征地移民实物调查已完成,多项前期审批还在进行中。当地干部说:“桃花江航电枢纽建成后,沿岸老百姓的出行、就业、收入都会有新变化——发展的成果最终要由人民共享。”
四、“摆渡人”的黄昏与黎明
水运之变,终归要落到人的命运上。
老陈在新园汽车渡口摆了十几年渡。每天天不亮出门,天黑收工,风雨无阻。“说不累是假的,但两岸的人要过江,总得有人开船。”大桥通车后,他将失去摆渡收入。但老陈并不觉得沮丧,他盘算着另一条出路——航电枢纽建起后,库区水面变宽,或许可以搞旅游运输。“到时候游客多了,开个农家乐,应会比摆渡强。”
羞女湖已经探出了路子。2024年文旅大会前,羞女湖便民集散码头亮相,被游客称为“益阳小洱海”,人们竞相前来打卡,节假日日均接待超2000人次。从渡口到码头、从摆渡到旅游——这是一条内河水域的转型路径,也是一群“摆渡人”的生计转型之路。
转型中,安全底线不能松。监控室里30块屏幕实时显示全县渡口画面。《湖南省水上交通安全条例》明确,船舶所有人、经营人对航行安全承担主体责任;县级交通运输部门承担监管职责。《益阳市渡运安全管理办法》要求区县交通运输部门建立健全渡运安全监督检查制度。2025年文旅大会前,当地排查出4处安全风险,全部立即整改;2026年8月,市级又组织专项督导。
“渡口可以撤,但安全监管链条不能断。”桃江县交通运输局相关负责人说。
五、管理的温度:从“管”到“服”
桃江水运管理机构的变迁,折射着治理理念之变。从桃江港航监督所到桃江县地方海事处,再到桃江县水运事务中心——名称之变,背后是从“监管”向“服务+监管”并重的职能转型。
2020年交通运输综合行政执法改革收官,水运事务中心承担原地方海事的服务性、事务性职能;服务意识在细微处体现:2025年春节前,水运事务中心工作人员主动上门,为大栗港镇新园渡口船主办理渡船过户公证手续,“让群众少跑腿”;此前,中心已帮助辖区30余位客渡船主办妥船舶国籍证书。管理有力度,服务有温度——人民至上不是口号,而是一次次主动上门、一件件具体实事。
《航道法》明确,县级以上政府“保持和改善航道通航条件,保护航道安全”;六部门意见提出,到2030年高等级航道电子航道图覆盖率达85%,全国内河机动货船平均净载重吨达1900吨以上。这些目标的实现,取决于一个个像桃花江航电枢纽这样的项目能否落地,更取决于治理能力能否跟得上——归根到底,取决于能否真正把人民的需要放在首位。
六、守与进之间
傍晚,羞女湖码头。夕阳染金江面,白鹭掠过,岸边步道上散步的居民三三两两。曾经的货运渡口,正在变成城市的记忆。
不远处,工地上的挖掘机正在加紧作业。桃江水运呈现一幅复杂图景:有些东西在消失——渡口减少,传统摆渡人面临转型;有些东西在生长——千吨级航道延伸,多式联运枢纽在谋划。
当高速路网日渐密集、高铁通达更多县城,一条内陆河流还能做点什么?
桃江的答案是:它不仅是出行通道,更是物流动脉;不仅是民生依赖,更是产业变量。而贯穿这一切的,是“以人民为中心”的同一根红线——无论是修一座桥让百姓不再等渡,还是建一个枢纽让物畅其流,归根到底,都是为了让两岸人民群众过上更好的日子。
资水还是那条资水,但桃江人民对它的期待,正在变得不一样。
(编辑:李昱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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